
深圳的海,从来不只是港口。
海,是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禀赋,是四十六年来最稳定的底色。2025年,深圳外贸进出口总额达4.55万亿元,增长1.4%,规模连续两年保持全国城市首位;其中出口2.74万亿元,实现内地城市"33连冠"。中国每出口10块钱的货物,就有大约1块钱从这座城市发出。放眼全球,很少有哪座城市,能把“靠海吃海”这件事做到如此极致。
然而,水面之下,另一种出海正在加速生长。
过去,深圳企业出海的核心命题或许是“把货卖出去”,那么现在,命题已经变成了“把企业送出去”。从“产品输出”到“能力输出”,从“走出去”到“扎下根”,深圳出海产业的底层逻辑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转向。
“出海”正在从少数企业的战略选择,演变为一场席卷中国企业的时代浪潮。为此,【APEC圳当时 以高度见圳】系列访谈栏目特邀现任深圳市盐田区政协委员、远见智略研究院执行院长—许惠君先生进行对话,聊一聊“从出口到出海”的底层逻辑转向,探讨在全球化深度重构的当下,中国企业出海的必然趋势,以及出海产业在加速生长中面临的发展机遇与挑战。

盐田区政协委员、远见智略研究院执行院长许惠君

三个行业,两次转身,他总能押准“趋势”
许惠君的职业生涯,几乎每一次转身都踩在行业风口上。他本科和研究生读的都是法律,做过律师,又做了十年企业法务,随后转入房地产。
“这个跨度其实很大。”他回忆,当时房地产正处于上升周期,也算是遇到了“天时地利人和”的契机,所以决定抓住机会。
2022年初,他离开地产行业。事后看,那几乎是这轮周期最后的体面退场时机:“其实2021年是高点,我们当时也看到这种趋势了。而这个时代过去了,我们肯定要寻找一些新的赛道。”
对于老本行的起落,他并不完全悲观。“每个行业都有周期,有高点就有低点,只是可能达不到过去的辉煌程度”。
离开地产后,许惠君将重心转向了智库研究。这一次转型的逻辑与此前一脉相承:“做智库,你就会研究趋势,然后找到未来的方向。”而所谓风口,其实就是趋势。
出海,就是他研判出的下一个趋势。从法律到地产再到出海,两次转身看似跨界,内核却一致:在趋势到来之前入场。这一次,他押注的不是一个行业的周期,而是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规律。

出海即转型:十年红利期,才刚开启
在许惠君看来,出海的本质不是地理迁移,而是企业转型的外化。
“我认为出海的本质是转型,它是转型当中的关键路径之一。不是每个企业都适合出海,如果一个企业转型做得好的话,不出海也会有机会。”
为什么偏偏是现在?为什么出海成了这一代企业家绕不开的风口?这位把研究趋势当作方法论的智库专家的回答不是感觉,而是一笔可以逐项验证的账。
先是经济规律。他研究过德国、日本、韩国等经济体跨入发达门槛的样本,从中找到一条清晰的曲线:人均GDP达到1万美元时,企业开始大规模出海;达到1.5万至3万美元时,进入加速期;超过3万美元后,节奏反而放缓。
“1.5万美金到3万美金,这是企业出海的黄金期。”他分析道。
再对照中国的坐标,2019年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,“出海”一词正是从那之后开始流行;2025年约合1.4万美元,今年有望接近1.5万美元,意味着正式进入加速期;而按2035年人均GDP比2020年翻一番的目标推算,届时仍达不到3万美元。
“所以从现在开始,中国企业出海还有十年以上的红利期。”
谈话过程中,每一个结论他都用严谨的数据推理。这背后,有发达国家的经验,有国内产业的需要,有外部环境的变化。
当我们好奇当下是否已经是出海“黄金窗口期”,许惠君用三重驱动回答我们。
第一,国内经济结构转型,新质生产力发展与成本上升推动低附加值环节外移;第二,全球供应链重构与贸易壁垒倒逼企业全球布局;第三,人民币升值虽削弱出口价格竞争力,却降低了海外投资收购的成本。也可以说,出海“黄金窗口”是时代的产物。
风口立住了,赛道却冷热不均。他把出海分为五类,阶段各异:供应链出海最成熟,已从产能转移走向全球多点布局;品牌出海提速,深圳自主品牌出口占比提升;技术出海与“解决方案出海”是AI时代的新赛道;服务出海已具规模;文化出海仍在起步。

腾讯、OPPO、华为这一轮密集布局海外,就是三个典型样本。腾讯国际市场游戏收入2025年首破100亿美元,输出的是内容与运营体系;OPPO在埃及建厂,雇用约2000名本地员工、本地化率超42%,输出的是制造体系与就业;华为数字能源向中东输出储能技术,沙特红海新城1.3GWh离网储能项目成为全球最大微网光储项目,输出的是标准。
“他们卖的都不只是产品。”许惠君说,先打造核心竞争力再出海,用本地就业换市场,从卖产品转向卖方案。
但风口不等于人人都能飞,他见过太多盲目的出海者,有的因“内卷”而仓促出海,“内卷卷不动了,就外卷去了”,但没有核心竞争力,外卷必然失败;有的盲目跟风,只看到低成本国家的表面优势,看不到成本背后的风险;或者简单复刻国内经验,忽视文化、法律、用工习惯的差异。
因此,他特别强调出海“本地化”的分量。“你真正地要跟他共情,融入当地文化,站在当地的角度看待问题,而不是用中国文化的视角去套。”
以他刚考察过的印尼为例。印尼人口2.8亿,年龄结构年轻,镍、锡等关键矿产与新能源产业链高度互补,正处于工业化与基建加速期,同时是东盟最大经济体、G20与RCEP成员,可辐射东盟六亿多人口的市场。但他也提醒,印尼在合规门槛、宗教文化与用工习惯上与中国差异显著,“务必先谨慎考察再做出决策”。

许惠君带队赴印尼雅加达开展研学考察
从“走出去”到“走进去”,最关键的一步是本土化重构。按当地规则重新设计组织架构、业务模式与利益分配,与本地员工、供应商、社区结成利益共同体,用价值竞争代替价格战。

为什么是深圳?出海的每一环这里都有答案
谈完了出海的规律与门道,话题自然落回脚下这座城市。深圳“出海”已完成从“量的扩张”到“质的跃迁”的切换,但许惠君更愿意把它看作一场城市能力的兑现。
先看一组数据:今年上半年,深圳有进出口记录的企业超6万家,居全国第一,民营企业贡献八成以上增量。从“代工出口”到“品牌出海”走了多远?标尺是自主品牌出口占比33.7%,高出全国8.8 个百分点。
“你可以说它增长得很快,但毕竟还有三分之二是贴牌和代工。真正的品牌出海是掌握定价权与用户,而不只是贴牌”。
凭什么是深圳?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而是顺着这座城市的家底往下数:数十年沉淀的电子信息集群,如今已升级为AI产业链,相关产品进出口总额破万亿,这是产业链的厚度;研发投入强度6.67%、居全国城市第一,这是创新的密度,用他的话说,“科技优势决定了未来技术出海、标准出海的支撑力”。

此外,深圳有超过12万家跨境电商卖家、连续四年居全国首位的跨境电商进出口、规模全国第一的海外仓,以及前海、河套深港合作区的制度保障,也就是说,出海的每一环,深圳几乎都有现成的答案。
这背后是市场还是政府的功劳?他不接受二选一:民营企业占外贸七成以上,说明市场是主导力量;政府再提供充足的政策支持,是有为政府。“二者兼而有之,相辅相成。”
许惠君自己就是这套逻辑的践行者。作为多家企业出海平台的智库专家,他创立的远见智略研究院注册在前海,如今与盐田区工商联(总商会)建立了企业出海战略合作伙伴关系,发起的“远见同心俱乐部”汇聚了一百余位海内外企业家。
依托“预判趋势、对接资源、实践指引”三大能力,“智库 产业 资源对接”可以全链条解决出海痛点:从前期的战略方向指引、转型研究,到海外研学考察、落地资源对接,再到出海之后项目实际问题的解决,均能通过动态追踪与全球资源网络提供助力。
对于这座城市的下一站,他的判断直接而明确:“深圳过去是出口第一城,现在正在转为中国企业全球化的第一城。”
而2026年,这座“全球化第一城”等来了一次世界级的亮相。

APEC新机遇:从规则的追随者,变成制定者
APEC对深圳的意义,不止于一场盛会,而在于把城市信用变成企业出海的通行证。
APEC现有21个成员,汇聚全球约40%的人口、50%的贸易量与60%的GDP。今年上半年,深圳对APEC其他经济体进出口1.98万亿元、增长33%,占全市外贸总值接近七成——深圳已是我国与APEC贸易的“第一城”。
在全球化面临碎片化、多边机制萎缩的当下,能把中美日等主要经济体聚在同一张桌子前的平台越来越少。
许惠君认为,会议落地深圳带来三重实质机遇:一是信用背书,通过APEC打响城市品牌,大幅降低企业进入陌生市场的信任成本;二是长期制度红利,APEC商务旅行卡可免签通行16个经济体,为企业出海提供实质便利;三是从货物通道升级为规则通道,本次会议预计最重要的成果“深圳宣言”,有望推动区域标准对接与贸易便利化。
更深一层的变量在于规则本身,过去中国是全球规则的追随者,“你没有实力,就要遵从人家的规则”。如今中国企业走向产业链高端,正从规则的追随者转向参与者、乃至部分领域的制定者。
在许惠君看来,这才是APEC给到出海企业的最深红利。
对于想入局的中小企业,他的建议冷峻而具体:第一步不是急着注册公司、投资建厂,而是战略思考——想清楚转型方向、核心竞争力与海外布局目标,再通过实地考察和小规模试水验证假设。
“出海是转型成果的对外拓展,而不是内卷之下的逃生通道。”
这场对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。从三次转身到出海规律,从深圳家底到规则制定权,许惠君始终语气平缓、判断笃定。
临近尾声,他用一句话概括对深圳出海产业的判断,也作为给所有关注出海者的赠言:“以战略转型为根基,以多元布局为原则,以本土深耕为核心,以专业协同为支撑。成功只会属于理性的布局者。”
潮水涨起时,才知道谁在造船。
站在2026年望向未来,APEC打开的,是世界可以在这里重新看见中国。四十六年前,它靠"三来一补"接住全球产业转移的第一波浪;如今,它站在窗口的另一侧,窗口打开时,这座城市的想象边界,还在向更远处延伸。
我来说两句

